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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名患者之“困”
时间:2021-11-18 19:17:15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浏览量:


  牛  荷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这是最煎熬的。一次又一次的住院,已经快把我对治疗的热情和希望消磨殆尽。”黄瀚之前在科研院所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整体上还比较稳定。

  然而,一次发病将他平静的生活彻底打破,严重时四肢无力,无法独立行走、反复发病、用药副作用,这些问题曾一度让他情绪低沉。

  黄瀚的发病并非个例,开始是一段时间内感到双腿、脚趾酸麻无力,并且越来越严重,走路时不时摔跤,特别容易骨折,后来慢慢地变成行走不便,日常要靠轮椅,甚至手上也开始软绵绵的感觉没力气……这些患者都患了同一种疾病——慢性炎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根神经病(简称CIDP)。CIDP也被称为慢性吉兰-巴雷综合征和慢性格林巴利综合征,是一种慢性、进行性的周围神经疾病。

  不过,这种疾病发病率低,目前可查询的资料和患者数据不多,报道内容也十分有限,很多患者在患病前甚至都未曾听过此病。即使在确诊后,患者自己也会因为过于拗口的全称记不清疾病名称。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林洁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CIDP发病时出现四肢无力、感觉减退及神经麻木等症状,这些症状会持续2个月以上,该病的大概病程是3-10年不等。很多患者在治疗后仍会反复发作,严重时致残甚至瘫痪,需要长期依赖轮椅,无法独立生活。这种疾病虽然不像恶性肿瘤一样随时面临死亡威胁,但日复一日的疾病进展,不仅是身体,患者的心理长期遭受极大痛苦,也对家属和整个家庭造成巨大的折磨。

  “吉兰-巴雷综合征患者公益社群”负责人徐成翔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2020年6月建立的CIDP患者群目前已有190多名成员,除去患者家属,群里CIDP患者超150人。

  不过,和很多罕见病一样,由于对疾病了解不多、现有医学研究的局限、社会保障的匮乏、可治病医院和专业医生缺乏等问题,大部分患者的生存现状并不理想,很多人不得不脱离正常的生活轨道,面临着长期求医的困境。

     
      被“困”住的患者

  这些患者都被“困”住了,很少有人最终能彻底逃离这个“牢笼”。

  10月23日,中国新闻周刊见到了家住北京的患者黄瀚。虽然他戴着口罩和帽子,但仍能看到额头渗出的细汗。因为长期用药,他的脸部已开始出现轻微浮肿。

  因为刚出院不久,黄瀚说,现在身体状态还算可以,能接近正常走路。不过,在这之前他已住过6次医院,期间治疗后复发5次。“距离第一次住院已经过去一年半,不知道下次又要什么时候住院。”他无奈叹气。

  据黄瀚回忆,2020年3月上旬,他察觉到身体开始出现异常。开始是指尖微麻,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在之后的4个月,整个胳膊和腿也开始发麻、无力,水杯都拿不起来,走路一瘸一拐,他才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一直未找到病因。

  同年7月23日,他第一次住院,当时因身体原因无法抽取脑脊液,未被确诊为CIDP,只是根据症状被输入人体免疫球蛋白(也叫丙球),随即身体很快恢复。然而,短短二三十天,噩梦再度袭来,同样的症状又一次出现,他再度住院,这次才被确诊为CIDP。

  之后,他的病情又经过多次反复,“发病、住院、好转出院、 又复发”——这样的循环状态成了他的生活常态,而且从治疗好转到复发的时间间隔也变得越来越短,现在基本上每隔十几天就复发。

  “每次治疗后,身体状况会好转,但过不了多久,无力感又会再次出现,身体变弱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黄瀚说,每复发一次,药物的有效性就会被削弱一次。随着时间和病情的延续,内心的期望值也被逐渐浇灭。

  在治疗中,黄瀚尝试了几乎所有的办法,但目前还未彻底改善他的状态,期间复发时甚至还一度出现四肢瘫痪的状况。现在他刚做完第二次血浆置换,四肢活动接近正常,但如果20多天后身体状态再出现反复,还是需要继续住院治疗。

  病情一直无法稳定,不仅意味着黄瀚距离他所期待的正常生活遥遥无期,还意味着他要持续承担巨大的治疗费用。

  在治疗中,黄瀚先后输入了6个疗程的丙球(5天/疗程),每个疗程花费接近4万元,此外还尝试了激素、免疫抑制剂、血浆置换,大部分都需要自费。据他保守估计,从患病接受治疗到现在,个人自费部分(不含医保报销)前前后后已花了30多万。

  “不知道这种断断续续的治疗状态还要持续多久,目前还没有明确的预期,看不到边际。” 黄瀚说到。

  家住河北秦皇岛的林香河也有着同样遭遇。

  “整天只能躺在床上,连衣服扣子都系不上,简直生不如死。”林香河哽咽地说,以前能自己照顾孙子,到处旅游,自己轻轻松松上下6层楼,现在大部分时候却只能直挺挺地躺着。

  2015年,因为指尖发麻,林香河开始了她漫长的求诊之路,当时求诊多家医院后,均无好转,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瘫软无力。同年4月9号,林香河入住北京协和医院。

  据她回忆,当时已经处于瘫痪状态。经过腰穿、肌电图等一系列检查,最终确诊为CIDP。后来经过治疗,病情有所好转。4月29日,林香河正式出院,但出院后不久,又全身无法动弹。这种情况在后续的治疗中又发生了无数次。

  在治疗期间,几乎1-2个月,林香河就要进行一轮丙球治疗,有时候输3-5天的丙球就立马有效,慢慢开始能缓慢走几步。但这种短暂的恢复很快会被打破,一旦再犯病,四肢又再度瘫软。林香河形容犯病时身体就像“面条”一样瘫软无力,现在腿和胳膊还会失控地持续“跳动”。

  因为治疗中她还服用了大量的激素和免疫抑制剂,药物的副作用也逐渐凸显,目前林香河三分之二的头发已经脱没了,还出现糖尿病等并发症。

  患病已6年,在这期间,除了血浆置换,林香河尝试几乎所有的治疗方式。即便如此,治疗结果也并不理想,疾病仍然反复发作。“没有尊严可言,犯病的时候我什么都干不了,还拖累孩子。”她无奈地说,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失控地哭。最绝望的时候尝试过跳楼、服毒等方式自杀,但被孩子发现拦了下来。

  “这种病摸不着,看不见,说不定哪天人就突然不行了。”林香河叹气。现在她的小手指和其他手指并不到一起,走不了两步路,连家门口的台阶都登不上去,大部分时间还是只能躺着。

  “这个病太怪异了,得的人太少。有一天我还跟女儿商量,说如果我不行了的话,把遗体捐献给国家研究研究,像我这样痛苦的这种病人们太受折磨了,自己遭罪,家人也跟着遭罪,就是对付活着,干着急。” 林香河说。


      治疗局限

  与黄瀚、林香河情况类似的还有山西朔州的程鸿哲,他在2019年也患上了同样的病。不过与前两位不同的是,程鸿哲属于急性起病的CIDP,医学上简称A-CIDP,A-CIDP是CIDP的一种变异型。

  林洁教授指出,CIDP包括经典型和变异型,多数患者仍是经典型的慢性进展性发病,不过现在也仍有18%的患者是急性或亚急性起病,症状进展较快,在4-8周内能达到高峰,这部分A-CIDP患者目前也仍倾向归类于CIDP。

  程鸿哲的发病速度更快一些,在治疗初期未及时确诊CIDP而耽误了治疗,随后就是漫长的长期卧床、无法自理。

  “得上这个病,完全毁掉了父亲和整个家的正常生活。”程鸿哲的女儿程敏告诉中国新闻周刊,2019年3月2号,程鸿哲就开始出现受凉后发热、腹泻等症状,在当地的一家医院治疗后有所好转,当时都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大的旋涡。据程敏回忆,2019年3月17日下午,程鸿哲开始感觉双腿无力,之后不久,两只胳膊的力气也变弱。次日凌晨准备起身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便迅速呼喊家人。

  2019年3月18日,入住大同本地一家医院时,程鸿哲几乎已经无法自主呼吸。经过一系列检查,他被初步诊断为吉兰-巴雷综合征,随即被送至ICU治疗,自此就没再出过ICU。3月25日,医生为他做了气管切开术,但此后开始出现频繁的肺部感染,加重了治疗负担,所以在住院的5个多月里,程鸿哲都无法脱离呼吸机。

  因为治疗不理想,同年7月,程敏带着父亲转到了北京市朝阳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最终才确诊为CIDP。在这个过程中,程敏和家人在北京四处奔波,咨询了很多医生,其中不少都表示,她父亲已错过最佳治疗时期,现在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

  此后,程鸿哲还尝试过针灸治疗,但效果甚微。此时各方面的医疗花销和经济负担沉重,无奈之下,程鸿哲于2019年11月出院,在家中长期休养。现在他基本上每个月都需要输液,使用一种药物治疗一段时间后,就会产生耐药性,需要换新药。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还是会尽力治疗。”程敏说,为了更好照顾父亲,她先后添置了很多康复的医疗设备,家里已经成为一个小型的“医疗室”,氧气罐、雾化机、吸痰机等,一应俱全。

  不过,程鸿哲因为做了气管切开手术,之后便反复肺部感染,现在全身瘫痪,肌肉萎缩,整个人就剩皮包骨头。程敏黯然说,每天需要用机器把各种食物打碎,通过胃管输入父亲体内,可以说食不知味。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状态也没能维持下去。“前两天还在输液,人突然就没了。”程敏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她父亲已于11月13日早上离世。因事发突然,她到现在都还无法平复情绪。

  黄瀚、林香河、程鸿哲,他们是无数CIDP患者的缩影。大多数患者的预后并不理想,生活质量普遍不高。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家庭的顶梁柱,患上这种疾病完全改变了他们的生活状态,即使经过长期治疗,能重返工作岗位的患者也是屈指可数。

  CIDP是一类由免疫介导的多发神经根周围神经病,以肌肉无力和感觉功能受损为特征。根据2010年EFNS/PNS的诊断标准,该病为进展性或复发性周围神经病,症状进展常在2个月以上,具有电生理或病理学周围神经脱髓鞘的证据。

  该病并非一类新的疾病。1975年,Dyck教授等根据53个患者的临床、电生理、病理学特点,定义了慢性炎性多发性神经根神经病。1982年,其被Dyck教授正式命名为CIDP。

  林洁指出,CIDP具体的发病机理还不是特别明确,但区别于其他免疫性疾病,这种疾病高发于中青年。据她以往的接诊经验判断,患者中30-50岁的中青年男性占比较高。

  她说,有的患者治疗一段时间后,又必须去投入工作,可能导致病情反复,徘徊在住院出院的状态中,直接影响到家庭和工作的稳定性,其中中年男性患者受影响尤为严重。

  中青年是社会和家庭的“主力军”,大部分这个年龄阶段的患者不仅自己丧失了劳动能力,还需要家人长期陪伴照顾,这进一步加剧了疾病负担。

  “这种情况比较棘手,也是目前使我们倍感挑战和困难的一点。”林洁说,有些患者在初治之后恢复的不错,能返回工作岗位。另一部分患者的病情则比较为严重,完全无法正常地工作和生活,大部分时间耗费在反复治疗上,长期需要依赖轮椅生活。

  除了高发于中青年,CIDP在治疗过程中也存在诸多问题。多名患者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最初从未听闻这种疾病,都是患病后才对这个病有所了解。有的患者在发病初期被诊断为其他疾病,延误了最佳治疗时间。

  “CIDP的发病过程相比急性吉兰-巴雷综合征较缓慢,一些急性发病的CIDP常被误诊为吉兰-巴雷综合征(GBS),6-8周后才能确诊。”徐成翔指出。

  此外,CIDP还容易被误诊为糖尿病周围神经病等疾病。2019年发表的《中国慢性炎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根神经病诊治指南2019》(以下简称《指南》)强调,CIDP的诊断为排除性诊断。在临床符合CIDP的病例中,仍需进行相关的实验室检查来排除其他诊断,包括代谢性疾病如糖尿病、血管炎或免疫相关性如寡克隆球蛋白相关周围神经病等。

  由于起病隐秘,诊断率不高,相对较少的流行病学资料等原因,现有的CIDP有效疗法十分有限。

  “从CIDP患者群的情况来看,大部分患者的治疗效果不佳,而且很多患者长期处于抑郁状态。”徐成翔指出,现在并不是没有治疗办法,但是疗法十分有限,也并非适应所有人,可选择空间不大。

  《指南》指出,CIDP的治疗首选激素或静脉注射丙种球蛋白,如果两者均无效,可考虑血浆置换(或双膜法血液过滤);结旁抗体相关CIDP首选血浆置换或利妥昔单抗;如出现一线治疗无效、或出现激素依赖、或激素无法耐受等情况,可选用或加用硫唑嘌呤、环磷酰胺、环孢素、吗替麦考酚酯等。

  简单来说,激素、丙球、血浆置换、免疫抑制剂或免疫调节剂是目前能用于治疗CIDP的有限疗法。然而,这几种治疗办法也都存在局限。

  林洁指出,激素治疗虽然价格便宜,疾病缓解停药后复发间隔长,但临床上常出现溃疡性的胃黏膜出血、骨质疏松、股骨头坏死等不良反应;丙球治疗起效快,副作用少,但效果持续时间短(一般是3-4周),又价格昂贵;血浆置换目前的可及性比较差、作用时间短,很多大型三甲医院都没有开展血浆置换的能力。

  在林洁看来,CIDP致残程度较高,对患者生活质量的影响非常大,尤其是那些复发难治型的患者,目前迫切需要挖掘新疗法,医院已在开展在研新药物的临床试验。


      治疗可及性有待提高

  罕见病又称孤儿病,是对一类发病率极低、患者总数极少类疾病的统称,诊断难、病情重、治疗选择少、治疗费用高是罕见病的特点与难点。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的定义,罕见病为患病人数占总人口的0.65‰至1‰的疾病。

  2019年发表在世界顶级医学杂志《柳叶刀·神经病学》(The Lancet Neurology)上的文献指出,CIDP的患病率为(0.67-10.3)/10万。在林洁看来,按照罕见病和CIDP的发病范围来看,CIDP应该属于罕见病之列。

  然而,截至目前,CIDP还并未被列入罕见病目录,整体的治疗可及性也不甚乐观。除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的部分医院外,很多其他地方的大型医院甚至还无法针对该疾病提供完善的治疗,很多患者需要反复跨地区求医,这无形中也加大了治疗成本和经济负担。

  从治疗到现在,林香河多次前往北京各大医院进行治疗,除了医药费,黄牛挂号费、住宿费用等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多年来因为看病,她家里的积蓄几乎被掏空了。

  林香河的处境也是很多需要异地治疗患者的真实写照,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无法及时获得医生专业、有效的治疗和指导,延误了最佳治疗时间。跨地区治疗后回到所在地,依然无法得到有效的康复治疗,导致疾病的预后较差。

  林洁认为,康复训练是CIDP治疗中相对薄弱的环节。一方面,很多病人没有康复训练的概念,认为治好了就会好起来;另外康复训练的可及性很差,一线城市的相关服务还比较完善,二三线城市几乎找不到相对专业的康复训练场所。很多患者只能在家里简单锻炼,无法接受专业的康复训练和指导。

  2019年,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已建立了泛长三角神经肌病联盟,纳入了二三线城市的90多家医院。林洁表示,一旦二三线城市的医院出现治疗、诊断方面的问题,就可以转诊到华山医院,优先到门诊治疗。如果门诊无法解决,可以先收住入院,再敲定患者的治疗方案。

  她说,这种双向转诊的闭环目前正在全国推进,如果能做起来,会为患者提供很多便利。

  “近年来,治疗CIDP的新疗法一直在探索中,例如FcRn拮抗剂等新药临床试验。”林洁提出,希望CIDP未来能够纳入第二批罕见病目录,得到更多的国家政策支持,也希望社会各方能更加关注这种还不为大多数人所知的罕见病,通过探索多种方式减轻患者治疗负担,比如各地的城市普惠型医疗保险“X惠保”等。

  积极的是,近年来,罕见病及罕见病患者逐渐走向大众视野,受到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国家政策也开始向罕见病倾斜,关注少数人的生存现状。2019年2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宣布建立全国罕见病诊疗协作网,以加强中国罕见病管理,提高罕见病诊疗水平。

  在林洁看来,现在先提高整个社会对CIDP的认知度,这样在分级诊疗的时候就会方便有效很多。“这两年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不要在诊断的时候直接扣上‘周围神经病’这样的大帽子,不论是在诊断还是治疗方面,都可以再往下细分,向三级、四级医院下沉。”她说。

  (黄瀚、林香河、程鸿哲、程敏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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